Page 64 - 儒林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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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鱼,像这店里钱数一卖的菜,他都是不吃的。可惜而今受了累。本该竟到监里去看他一看,
            只是小弟而今比不得做诸生的时候,既替朝廷办事,就要照依着朝廷的赏罚,若到这样地方
            去看人,便是赏罚不明了。”蒋刑房道:“这本城的官并不是你先生做着,你只算去看看朋
            友,有甚么赏罚不明?”匡超人道:“二位先生,这话我不该说,因是知己面前不妨。潘三
            哥所做的这些事,便是我做地方官,我也是要访拿他的。如今倒反走进监去看他,难道说朝
            廷处分的他不是?这就不是做臣子的道理了。况且我在这里取结,院里、司里都知道的,如
            今设若走一走,传的上边知道,就是小弟一生官场之玷。这个如何行得!可好费你蒋先生的
            心,多拜上潘三哥,凡事心照。若小弟侥幸,这回去就得个肥美地方,到任一年半载,那时
            带几百银子来帮衬他,倒不值甚么。”两人见他说得如此,大约没得辩他,吃完酒,各自散
            讫。蒋刑房自到监里回复潘三去了。
              匡超人取定了结,也便收拾行李上船。那时先包了一只淌板船的头舱,包到扬州,在断
            河头上船。上得船来,中舱先坐着两个人:一个老年的,茧绸直裰,丝绦朱履;一个中年
            的,宝蓝直裰,粉底皂靴,都戴着方巾。匡超人见是衣冠人物,便同他拱手坐下,问起姓
            名。那老年的道:“贱姓牛,草字布衣。”匡超人听见景兰江说过的,便道:“久仰。”又
            问那一位,牛布衣代答道:“此位冯先生,尊字琢庵,乃此科新贵,往京师会试去的。”匡
            超人道:“牛先生也进京么?”牛布衣道:“小弟不去,要到江上边芜湖县地方寻访几个朋
            友,因与冯先生相好,偶尔同船,只到扬州,弟就告别,另上南京船,走长江去了。先生仙
            乡贵姓?今在那里去的?”匡超人说了姓名。冯琢庵道:“先生是浙江选家。尊选有好几部
            弟都是见过的。”匡超人道:“我的文名也够了。自从那年到杭州,至今五六年,考卷、墨
            卷、房书、行书、名家的稿子,还有《四书讲韦》、《五经讲书》、《古文选本》——家里
            有个账,共是九十五本。弟选的文章,每一回出,书店定要卖掉一万部,山东、山西、河
            南、陕西、北直的客人,都争着买,只愁买不到手;还有个拙稿是前年刻的,而今已经翻刻
            过三副板。不瞒二位先生说,此五省读书的人,家家隆重的是小弟,都在书案上,香火蜡
            烛,供着‘先儒匡子之神位’。”午布衣笑道:“先生,你此言误矣!所谓‘先儒’者,乃
            已经去世之儒者,今先生尚在,何得如此称呼?”匡超人红着脸道:“不然!所谓‘先儒’
            者,乃先生之谓也!”牛布衣见他如此说,也不和他辩。冯琢庵又问道:“操选政的还有一
            位马纯上,选手何如?”匡超人道:“这也是弟的好友。这马纯兄理法有余,才气不足;所
            以他的选本也不甚行。选本总以行为主,若是不行,书店就要赔本,惟有小弟的选本,外国
            都有的!”彼此谈着。过了数日,不觉已到扬州。冯琢庵、匡超人换了淮安船到玉家营起
            旱,进京去了。
              牛布衣独自搭江船过了南京,来到芜湖,寻在浮桥口一个小庵内作寓。这庵叫做甘露
            庵,门面三间:中间供着一尊韦驮菩萨;左边一间锁着,堆些柴草;右边一间做走路。进去
            一个人院落,六殿三间,殿后两间房,一间是本庵一个老和尚自己住着,一间便是牛布衣住
            的客房。牛布衣日间出去寻访朋友,晚间点了一盏灯,吟哦些甚么诗词之类。老和尚见他孤
            踪,时常煨了茶送在他房里,陪着说话到一二更天。若遇清风明月的时节,便同他在前面天
            井里谈说古今的事务,甚是相得。
              不想一日,牛布衣病倒了,请医生来,一连吃了几十帖药,总不见效。那日,牛布衣请
            老和尚进房来坐在床沿上,说道:“我离家一千余里,客居在此,多蒙老师父照顾,不想而
            今得了这个拙病,眼见得不济事了。家中并无儿女,只有一个妻子,年纪还不上四十岁;前
            日和我同来的一个朋友,又进京会试去了;而今老师父就是至亲骨肉一般。我这床头箱内,
            有六两银子,我若死去,即烦老师父替我买具棺木,还有几件粗布衣服,拿去变卖了,请几
            众师父替我念一卷经,超度我升天。棺柩便寻那里一块空地把我寄放着,材头上写‘大明布
            衣午先生之柩’,不要把我烧化了,倘得遇着个故乡亲戚,把我的丧带回去,我在九泉之
            下,也是感激老师父的!”老和尚听了这话,那眼泪止不住纷纷的落了下来,说道:“居
            士,你但放心,说凶得吉,你若果有些山高水低,这事都在我老僧身上。”牛布衣又挣起
            来,朝着床里面席子下拿出两本书来,递与老和尚,道:“这两本是我生平所做的诗,虽没
            有甚么好,却是一生相与的人都在上面,我舍不得湮没了,也交与老师父。有幸遇着个后来
            的才人替我流传了,我死也瞑目!”老和尚双手接了,见他一丝两气,甚不过意,连忙到自
            己房里,煎了些龙眼莲子汤,拿到床前,扶起来与他吃,已是不能吃了,勉强呷了两口汤,
            仍旧面朝床里睡下。挨到晚上,痰响了一阵,喘息一回,呜呼哀哉,断气身亡。老和尚大哭
            了一场。
              此时乃嘉靖九年八月初三日,天气尚热。老和尚忙取银子去买了一具棺木来,拿衣服替
            他换上,央了几个庵邻,七手八脚,在房里入殓,百忙里,老和尚还走到自己房里,披了袈
            裟,拿了手击子,到他柩前来念“往生咒”。装殓停当,老和尚想:“那里去寻空地?不如
            就把这间堆柴的屋腾出来与他停柩。”和邻居说了。脱去袈裟,同邻居把柴搬到大天井里堆
            着,将这屋安放了灵枢。取一张桌子,供奉香炉、烛台、魂旛;俱各停当。老和尚伏着灵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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