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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銘華 詩 及其 創作道路
的

——陳銘華訪談錄 ◎陳殿興

我很喜歡陳銘華的詩。多年 引了我。之後看武俠小說，梁羽生、
前曾寫過一篇《讀陳銘華詩斷想》 金庸、古龍、臥龍生等等，特別是
（《新大陸詩雙月刊》105 期， 金庸的，讀到書中所引的詩詞，配
2008 ／ 4），談他的詩。我和黃宗 合故事情節，更加是迷上了。能找
之一開始主持洛城華文作家協會主 得到的唐詩宋詞都找來囫圇地讀，
辦的《洛城文苑》，就在《洛城文 甚至抄在筆記本上背熟了。到後來
苑》第 66 期（2013 ／ 2）轉載了他 上中學時，課文有《孔雀東南飛》
寫的一首短詩《問石》，我並簡要 《木蘭辭》《古詩十九首》《長恨
地寫了幾句賞析。 歌》《琵琶行》《正氣歌》……，
孟子說：“頌其詩，讀其書， 多得更不在話下。所以我自己還沒
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 開始創作時，喜歡的只是古人作 第
司馬遷在《孔子世家》裡也說：“余 品，李白、杜甫、杜牧、白居易、 144
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我讀陳 李煜、陸游、辛棄疾、蘇軾等等都
銘華先生的詩，也想進一步了解他 是百讀不厭的。 期
的生平、創作道路和對詩的看法。 殿興問：你什麼時候開始寫
於是就問了他一些問題，結果就形 詩的？誰的詩對你最有影響，你
成了這篇訪談錄。 模仿過誰的詩嗎？ 劉晉平畫作： 《冲浪》，水彩画，1.5x2.5 尺 （刊頭題字：何鎮邦）
殿興問：請你先介紹一下你 銘華答：從喜歡上了古詩詞 美國洛杉磯華文作家協會主辦 顧 問：陳殿兴、張棠
的家庭情況：你的父母的職業， 到自己開始寫詩的中間，還有一個 詩人陳銘華 主 編：施瑋 副主編：黃宗之 刊頭設計、版面編輯：丁圓圓
你的童年。 非常艱難掙扎的迷惘時期。那是中 等詩刊。
銘華答：父親是國軍軍醫官， 學時代，由於離家獨自在西貢生 很難說得清楚自己曾否刻意去 編 委： 鄭立行、夫英、董晶 網址：http://lacwa.com
廣州人，1945 年後隨部隊入越南接 活，讀的書蕪雜多面：從朋友同學 模仿過誰的詩作，但余光中的《五 本期責編 : 董晶 投稿郵箱：luochengwenyuantougao@hotmail.com
受日本投降，國共內戰時部隊奉令 家中借的到街頭巷尾書攤買的，讀 陵少年》《蓮的聯想》《敲打樂》
回東北剿共，在“中國人不打中國 了不少白話文時期的新詩，甚至包 銘華答：我從來沒有去想哪些
人”的洶湧聲浪下滯留越南，任職 括大陸解放後經香港流入越南南方 給我的印像很深，那時或多或少必 詩是自己的代表作，但寫了那麼多
定受到影響。可惜少作都因戰亂遺
於鴻基法國煤礦公司醫院。 的革命作品。老實說，讀著那些既 失了，其中有在越詩友找到的一兩 年，說沒有自己特別喜歡的不免矯
母親原籍廣東合浦（現屬廣 似口號又像標語，每句每段的開始 情，我深知自己喜歡的，讀者（如
西），是居住在越的第二代移民。 都是“什麼的什麼的什麼的”形容 首，在一次與余光中夜談時拿出來 果有讀者的話）不一定喜歡，反之
給他看，他卻笑說：“像是受洛夫
1954 年日內瓦條約分割南北越 詞，句尾都是“的了嗎呢咿呀哎 讀者喜歡的，自己並不一定特別喜
並以 17 緯度線為界，父母移居南 啊”助語詞的東西，很是厭煩，尤 的影響”。 歡，當然能夠有一些自己和讀者同
越，隨生計遷徙於南越南方各地， 其是這些詩又被稱作“詩歌”。心 殿興問：你是怎麼形成自己 時喜歡的便是一個詩人最大的榮幸
最後定居在中部山鎮從義，從業農 裡不免生出了許多問題：“為什麼 風格的？ 了。下面選一些不同風格的詩作，
產品買賣。 這樣的創作不叫‘詩’，而叫‘詩 銘華答：我想，每個詩人都 希望讀者也會喜歡：
我出生於父母南撤後的 1956 歌’？”“這樣的‘詩歌’（新詩） 經過抒情時期，但我開始創作時
年，南越嘉定省靠近西貢一個名為 委實不如‘詩’（古詩）啊”。 （1972 年）已是越戰後期，戰後 秦淮河五行
光中新兵訓練營的地方——福門， 像很多地方一樣，南越華人社 （1975 年）離亂頻仍，一直到 1979
幾乎可以說從小就生活在硝煙中。 會風氣彷彿認為寫詩是不務正業的 年定居洛杉磯後才慢慢恢復創作， 烏衣巷口毛澤東題了一首劉禹錫的詩
童年在山區小鎮從義度過，爬樹抓 事，尤其在學生時代，身邊又沒有 可以說，抒情時期早早就草草結束 從巷這頭行到巷那頭撞見李香君故居
鳥、摸魚逐蛙、養蠶種花……無所 誰能告訴我如何去寫古詩（很有意 了。由於個人的生活經驗與及性格 朱雀橋邊麥當勞和肯德基笑得很曖昧
不為，最夢幻的記憶是將螢火蟲囚 思的是，我分平仄和押韻的知識竟 使然，在風雅頌的傳統中，我彷彿 小船繞過狀元樓專治性病的大字廣告
於玻璃容器中呆視直至倦極睡去的 然是從越南語文那門課上得來的， 能與“風”同調，於“風”中又更 夜泊的酒家赫然就在夫子廟出口一隅
那些晚上；最淒惶的則是 1968 年戰 但那時我已開始寫白話詩了），因 傾向於諷剌幽默和詼諧戲謔方面， 1998 年 4 月 5 日南京 的詩——起碼在我讀過的古詩和
爭全面爆發，美軍飛機轟炸匿藏附 此直到偶然在一位同學家中看到那 而往往也是這一類的作品讓自己較 新詩裏沒有見過類似的寫法。”
近咖啡園的共軍時逃難的日子…… 本台灣出版的《六十年代詩選》， 為滿意。師友間好像也較為認可這 漢陽陵俑事 這麼概括是否中肯？你對自
直到前往當時南越首都西貢讀中學 雖然那時讀得一知半解（大半是 種風格吧 !? 己的詩藝特點怎麼看？
時，童年生活戛然而止。 不會解），卻迷上了那種寫法，認 殿興問：你是怎麼喜歡寫散 你半跪著伸出 銘華答：在那篇大作中，除對
殿興問：你什麼時候開始喜 為那才比得上古詩的詩。之後，自 文詩的？ 溫婉的雙手 拙作語多溢美那部份外，就短詩而
歡讀詩的？最喜歡讀誰的詩？ 己便刻意到書店去找尋台灣出的詩 銘華答：開始寫詩時，不知受 沏茶還是斟酒 言，相當中肯。其實，不論是短詩
銘華答：童年時精力充沛，上 集，記憶中余光中、鄭愁予、周夢 了誰的啟發，認為詩越精煉越好， 或散文詩，近年來我正常的產量，
課玩耍之餘，看小說也成為最大的 蝶、洛夫、瘂弦、葉珊（楊牧）的 長的都不是詩。是以直到現在寫的 我愈挨愈近 多的時候一年不過十餘首，少的時
候僅得寥寥數首，創作熱情雖沒
樂趣，通常父兄看過的、讓我看的 詩集買了不少，最最喜歡的是瘂弦 都是十來行的短詩，超過 30 行的只 直到額角冰涼生痛
我便光明正大地看，不讓我看的也 編的《七十年代詩選》。1972 年， 寥寥數首，最短的不過兩三行（很 纔驚覺 退減，素材亦不匱乏，成品卻偏少
偷偷地去看。除漫畫和兒童故事書 我終於忍不住寫詩的衝動，開始寫 像現時流行的微詩），大半都是十 我們離文景之治 了。據說唐朝李賀常常騎著毛驢揹
外，記得最先看到的小說是《三國 詩並以“斯民”為筆名發表於各華 行以下的。 畢竟還隔著一層玻璃 著錦囊外出，想到佳句就寫下投入
演義》，一開場的“滾滾長江東逝 文報的副刊，也有少數寄到香港的 在散文詩集《天梯》的〈後記〉 2007 年 3 月 13 日西安 錦囊，晚上回家才完篇。現代人生
活匆忙，沒有那樣的閒情和時間，
水，浪花洶盡英雄……”便深深吸 《詩風》和台灣的《創世紀》《笠》 中，我曾回憶說：“寫散文詩始於
一九九三年，當時覺得許多事情， 不過我習慣將所見所聞所思，有趣
複製人系列（選錄）
非常寫的短詩所能盡述，乃有〈造 味或有點意思的事物、景像日記式
物者〉的試作。……”但事實上， 天不造人，萬古長夜；人不造人，宇宙洪荒 地存入電腦，等到空閒時才整理或
《一樹花開一樹詩》後記 在此之前商禽、秀陶的散文詩便已 ——第七日日記 修改，很少有即時能成一首詩的例
子，大多是重讀修改重讀，我主觀
經是我非常欣賞愛讀的。1990 年
《新大陸》詩刊創刊後，常常有機 願望當然是越改越好，但改壞了
◎田青 一、 造物者
會和詩人秀陶在一起談詩，對散文 的、面目全非的好像更多，有些雖
詩的認識深刻許多：“基本上，詩 有紀錄，但已失去了當時詩情的；
李泰祥的老歌《告別》裏頭有句歌詞： 就是詩，散文詩只不過是用散文工 吹一口氣，一朵花開了；又吹一口 有些無論如何修改都不滿意的……
再看一眼 , 一眼就要老了 ; 再笑一笑 , 一笑就走了。 具寫的詩，是為了易於與其相對的 氣，一隻鳥來了；捋一撮毛，又吹 便只好一一捨棄了。所以說“觀察
聽上去是說， 命運把我們推動著一路奔跑， 跑太快而經常忘 韻文詩有所分別的名稱而已。”而 一口氣，這些基因慢慢地慢慢地隨 敏銳，手法簡樸”於我或許有之，
了回頭， 等你回頭的時候， 原來快樂的路標已匆匆略過， 你趕路 散文詩沒有形式（分行也是一種形 花粉鳥鳴散入剛剛出廠的一群人的 但“詩情快捷”怕只是讀者看到我
太匆忙卻忘記品嘗快樂， 愛在漿果飽滿的青春只留下了烙印， 就 式）的包裝，在“詩雖使用散文為 呼吸裡面去了 那首詩完成後的印像，創作中的艱
是你我的絲絲縷縷白髮。 工具仍然必須要有詩意詩趣才成其 2016年9月4日 苦過程使我自知與“快捷”相去極
能不能， 不要說老就老， 不要說走就走呢？ 為詩”的前提下，散文詩對詩人來 遠。
能不能， 把極致的快樂極緻地拉長， 拉長一生， 就從現在開 說是一種更大的挑戰！因此，在寫 二、 玩偶 E 在語言文字方面，短詩或散文
始， 放慢腳步， 紀錄一下煙火人間， 紀錄一下什麼是兵來將擋又 短詩的同時，我也逐漸開始寫散文 詩，我都盡可能做到簡潔（雖然不
水來土掩， 什麼是喜極而泣又隨遇而安？不然， 你怎麼知道，你 詩。近十年來，更以散文詩創作為 沿著細細呻吟的胴體我摸到，藏於 一定能），一字或一句能說清楚的
是存在的，愛是存在的，歷史是存在的？你怎麼知道，腳下的黃沙 主。 髦髮間的一顆小按鈕，使用手冊上 就一字一句也不多添，文言也罷，
裏有過朝代，有過金戈鐵馬， 有過城郭和炊煙？你怎麼知道，這 殿興問：說到散文詩，我想 說“長按三秒，死去活來” 白話也罷，文白夾纏也罷，我從不
些統統是客觀的，即不是你浪漫的想像力，臆造在邏輯內符合現有 起了屠格涅夫晚年寫的散文詩。 2017年5月21日 刻意去遷就。在題材和寫作技巧方
邏輯的主觀？不數著一個個路標， 把它變成詩， 你怎麼知道。
泰戈爾寫的《新月集》我覺得也 殿興問： 我在《讀陳銘華詩 面亦然如此，所謂像徵、現實、超
作者簡介：田青， 美國洛杉磯華文作家協會會員、雕龍詩社會 是散文詩。我想知道你對他倆寫 斷想》曾概括過你的詩藝的特點， 現實、後現代種種手法我都嘗試，
單一或多元則隨內容需要而定。不
員，出版中英文雙語詩集（與翻譯者合集）《一樹花開一樹詩》。 的散文詩有什麼看法？他們的散 說：“讀陳銘華的自由詩時我想 過，也許由於理科的訓練，也許
文詩是否值得寫散文詩者認真研
究？ 起了陸游的詩句：' 詩情也似並刀 生性喜歡胡思亂想，我特別鍾愛科
銘華答：眾所公認，法國的波 快，剪得秋光入卷來 '。並刀是 幻，如你提到的“古代和現代，幻
特萊爾是散文詩的創始人，俄國的 指並州產的剪刀，以鋒利著稱。 想和現實隨意交織”的情形常常見
屠格涅夫和他差不多是同一時期， 由此我聯想到曾經見過的剪紙藝 諸於詩作，諸如：寫丟棄的電腦之
殘存記憶遊蕩人間，成為靈魂或鬼
印度的泰戈爾則比這兩人稍後，那 人，他們只消嚓嚓幾剪子，一幅
段時間既是西方現代主義思潮盛行 惟妙惟肖的形像就會呈現在你眼 魅傳說；錄影機剛出現時，便寫利
也是散文詩的澎湃時期。基於許多 前。我覺得銘華先生寫自由詩也 用它來錄製人的夢境；傳真機大行
無韻詩十分接近當時的散文詩，以 是這樣：選定切入口之後，只消 其道之際，寫將整個人變為電波傳
及“散文詩是用散文工具寫的詩” 三言兩語一兩個意像便可以把瞬 送到球賽現場以避開擁擠的交通，
卻不考慮如何還原為肉體的問題；
這種認知，我同意你對屠格涅夫晚 間所想到所看到的繁復的事物生
年詩作和泰戈爾《新月集》的看法。 動地呈現在你面前。他的詩情之 看到流星雨，幻想是情侶駕著火箭
個人認為屠格涅夫的散文詩傾 快捷，觀察之敏銳，手法之簡樸， 在太空遨遊撲螢；動物複製成功時，
向於現實主義，悲憫、敏銳、抒情； 跟剪紙藝術頗為相似。” 便開始寫複製人；在大家火熱討論
泰戈爾則充滿宗教情懷，及對自然 “銘華的自由詩有這樣一些 機器人和人工智能的當下，則寫將
複製的軟件（人的思想）植入複製
和人生的感悟，兩人都是世界級的 特點：以短小的篇幅抒寫即時的
文豪，創作成就非凡，當然值得愛 所見所想，古代和現代，幻想和 的硬件（人體）那種形式的複製人
詩的人們去認真研究。不過由於成 現實隨意交織，汪洋恣肆，有時 系列……
長的背景及環境，在訴諸感性的色 只是簡單羅列一些景物（看似簡 殿興結束語：通過交談，對
相之美和訴諸理性的玄理之趣兩類 單，其實也是經過詩人精心挑選 你有了比較全面的瞭解。這對我
詩中，我似乎更喜歡主知的、強調 的）。不像傳統的詩圍繞一個中 今後讀你的詩很有幫助。謝謝！
知性的寫法（雖然我自己往往從感
性出發去寫）。就散文詩而言，我 心按部就班地講一件事情或一種 作者簡介 ： 陳殿興，曾任遼
更為喜歡的是法語詩人，如波特萊 感情。沒有通常我們理解的詩的 大教授。長期從事翻譯教學和翻譯
爾（Charles Baudelaire）、米修（Henri 格律（節奏，押韻），像散文， 工作。譯著有納吉•山陀爾《和
Michaux）等人的作品。 不事雕琢（看上去是“不事雕 解》、柯切托夫《茹爾賓一家》、
殿興問：你最喜歡自己寫的 琢”， 其實詩人在語言的運用 果戈理《死魂靈》、屠格涅夫《春
哪幾首詩？你認為哪幾首詩可以 上並沒有少下功夫），但勝似雕 潮》 《契訶夫短篇小說全集》等
看作你的代表作？ 琢：以自然取勝。這是一種嶄新 二十餘部文學和社會科學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