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 3 - 洛城小説

在柵欄外面，迎著西斜的陽
光，曉君看方濤身上鑲了一道金邊。
五年來，方濤頻繁地出現在她夢裏。
她總是這樣在夢中遠遠地眺望著， 重 逢 ■山杉
心中期待他能有一次回頭看見她。
然而，一次都沒有。
曉君曾不止一次地在孤獨困
苦中質疑自己的出走是否正確，不
止一次地期望方濤能尋找自己，再 己，她是否真的愛他？她到底愛
次求她回到他的身邊。此刻，當看 的是他的人，還是他能夠給予的
到他竟放下身段跟一群孩子打打鬧 一切？她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幸
鬧，她完全忘了自己的期待。看著 福，因為在他給予的生活裏，沒
方濤像個孩子似的快樂，曉君感覺 有自己的選擇，所以她斷然地離
到幸福。孩子們看見了柵欄外的曉 去，拋下了一切。這五年來，曉
君，停下了嬉戲。 君竭力不去思量方濤的感受，不
方濤轉過身，看見曉君。他一 去考慮他是否會恨她，或者從此
下子定在那裏，好一會才向曉君走 與她陌路。而此刻，在方濤的懷
來。方濤的頭髮在陽光裏跳著，像 裏，曉君突然想讓一切回頭。
劉晉平畫作欣賞：《美女與鶴》 一團火。曉君的眼睛開始濕潤，她 曉君擡起頭，對方濤說，對
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卻挪不動腳 不起。方濤搖搖頭，打斷了她的
步，只好站在那兒，望著方濤一步 道歉。他把曉君從懷裏拉開，上
一步走來，像電影裏的慢鏡頭。曉 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說：我說過
君張張嘴，聲音還沒有出口，就被 你可以成為一個作家。我當年的
方濤一把抱住了。 預言成真，今天是來道謝的？
你怎麼找到我的？曉君聽見方 曉君笑了笑，不置可否。你
美國洛杉磯華文作家協會主辦 【第92期】 濤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還好嗎？ 曉君深呼了一口氣說。
她把頭埋在方濤胸前，無法言語。 很好，真的！方濤肯定地 方濤看出她的心情，走過來將
主編：陳述 副主編：王偉 顧問：陳殿興 張棠 葉周 施瑋 孩子們感覺到他倆這次見面的不尋 說。 她再次擁進懷裏。曉君想告訴方濤，
此刻，夕陽將半邊天染成赤
編委：王維民 李大興 孫超 劉松 刊頭設計、版面編輯：丁圓圓 常，紛紛跑開去，留他們兩個在夕 紅，把方濤的臉映成一幅油畫。這 這五年中，曾經有多少次她想跑回
來，回到他懷抱，回到他給予的安
本期責編：陳述 投稿郵箱：pc1430@gmail.com 陽下相擁成一座雕塑。
這五年裏，曉君無數次問過自 個翩翩公子，曾經那麼不食人間煙 逸的生活，但是她忍住了。她想尋
火，今天穿著他以前永遠不會穿的 找一種可以持久的生活方式，讓自
普通 T 恤，一條沒有中線的卡其褲 己感覺對他人的生活也有所貢獻。
和一雙萬斯球鞋，一副鄰家大男孩 雖然曉君知道方濤對她並無所求，
的樣子。他變了，不只是衣裝。曉 可是她不願意自卑而惶恐地活在他
君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了一個平實的 身邊。現在她終於找到了，找到了
飛往北極的單程機票 方濤，那是她以前沒有見過的。 自我的價值，殊不知卻更加惶恐。
去我的屋子裏坐坐？
因為在他懷裏的這一刻，她發現自
——讀於可訓長篇小說《移民監》 曉君點點頭。 己也同樣深愛著方濤，從沒有停止
兩個人慢步向院子盡頭的小屋 過。而這種愛是如此的深刻，令她
■飛哥 走去。方濤瘦了許多，衣服在寬寬 惶恐自己是不是已經錯過了，並且
的肩上掛著，顯得有點兒晃當，在 一生都可能無緣再次體會。
晚風中令他多出點兒滄桑的味道。 方濤輕撫著曉君的頭髮喃喃地
凱爾在白人小夥子當中長得 的不符，航空公司拒絕讓他登機， 讓人羨慕的是，那裏的人都是幸福
根本談不上帥氣，甚至有點兒難 所以只好回來了。可我還是一臉疑 的，成天無憂無慮，彼此尊重，說 他們並肩走著，讓曉君想起最後一 說：可是最終你不屬於我。
次與方濤沿街漫步的情景，感覺時
看。因為不知道他的年齡，說他是 雲地告訴他，還是再考慮考慮吧， 話從不高聲喧嘩。那裏的空氣是透 光倒流，仿佛這一次是五年前那次 曉君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小夥子，或許都不準確。他看起來 總是感覺哪兒不對頭。凱爾卻不以 明的、純淨的，純淨得你甚至都不 的延續。也是同樣的的忐忑，那一 方濤接著說：我的日子不多了。
很顯老，細高的個子，頭髮卻稀疏 為然，他說都是他的錯，因為他從 用呼吸。現在正是冬天，白天的 五年前我自私地想把你留在身邊，
了很多。說起話來也沒有一般白人 不關心自己姓什麼，所以從未留意 太陽只是在地平線上蹣 跚兩個小 次是醞釀開口說分手，而這一次？ 因為我害怕一個人孤獨地走這最後
你的每一本書，我都讀了。不
男性的張揚，總是低聲細語，眼神 出生證上的姓氏的拼寫，護照也是 時，隨後降臨的就是一個個絢麗的 止一遍。方濤看了曉君一眼，繼續 一段路。五年來，多少次我想把你
裏也似乎有一絲惶恐。第一次見到 郵局給他辦的。護照上的姓，他連 舞台：綠色的極光、浩瀚的星河、 說，記得你說過我不懂你。 找回來，我在你的公寓門前徘徊過，
凱爾，是我倆都在給自家的門前草 看也沒看過，就這麼把名字搞錯 和跳動的篝火。真的是一座座藝術 曉君想起上一次方濤的眼神， 在你讀書的咖啡館窗外佇立過，在
坪割草。因為以前從未見過，就順 了。我一聽，真是哭笑不得：唉， 寶庫和創作源泉！賽蜜的父親是漁 你打工的餐廳街道觀望過。
便禮貌性地打個招呼、互相通報姓 一個連起碼的社會經驗都沒有的年 民，每天去村旁的高山湖裏破冰打 有一點愧疚。她想，自己過去曾經 曉君想起那個留下大筆小費
那麼抗拒他，也許沒有給他足夠的
名。一問才知，凱爾是鄰居家新來 輕人，今後不知要吃多少苦頭。 漁。芬蘭的社會福利很好，所以部 機會？ 的神秘客，那筆彌足珍貴的小費讓
的房客。 兩周以後，凱爾又開始眉飛 落的村民們都衣食無憂。讓人興奮 告訴我，我到底什麼地方做得 她得以在那間半地下室多住了兩個
此後，我和凱爾經常在割草 色舞起來，伴著割草機的隆隆聲， 的是，我和賽蜜已經承接了一項搶 月。
時碰面並順便攀談幾句。從他問我 好像在向我和全世界宣布，他的旅 救部落紋飾美術史的保護計劃，將 不夠？那時方濤的眼神裏充滿了祈 你走之後，我一直派人跟蹤
的有點幼稚的問題來看，他確實年 行計劃又可以成行了。又是對方替 來還要出書呢。還有，也就是最重 求。 不是你做的不夠，而恰恰相 你。兩年前我放棄了，因為我明白
齡不大，因此也就每每都會仔細地 他交了罰款改簽了機票，九月底就 要的，我和賽蜜已經訂婚了，將來 反，是你做了太多，多到我無法承 沒有我，你可以過得很好。你可以
回答。凱爾從此就似乎有了一個跨 出發，並且要在歐洲過上一個白 還要生好多的孩子。所以我這次回 受。 找到愛你的人，結婚，生子，成為
年的朋友。漸漸地，從凱爾的口中 色的聖誕節和新年，年初才能回 來，就是收拾一下東西，要搬去芬 那到底為什麼？有什麼是你期 一個好母親。你會活得真實而快樂，
得知，他是個搞藝術的自由職業 來，要三個多月。雖然依舊替他擔 蘭了。我不喜歡這裏，這裏的美國 而這種快樂將籍你的寫作傳播給大
者。從小就患有自閉症，也沒上過 心，我還是由衷地替凱爾高興，覺 人都那麼可怕、那麼冷漠、互相敵 望男人擁有的，而我缺乏？我會為 衆。
你改變，哪怕洗心革面。
什麼學，畫畫兒是他唯一的喜好， 得這個無依無靠的小夥子總是有些 視。我真的受夠了！” 我知道你會，而這也正是令我 方濤緊緊地摟住曉君，仿佛
因此就搞上了藝術設計。用他自 可憐。他也許並不屬於這裏，儘管 看著凱爾那陶醉的樣子，真 痛苦的地方。我絕不想讓你刻意為 怕一鬆手就不再有勇氣把話說完。
己的話講，他長得沒那麼好看、既 他是天然的美國人，可是卻不知道 的是又羨慕又替他高興。羨慕他就 我改變什麼，那就不是真實的你了。 記住，如果我在這世上還有什麼價
不是金髮藍眼、又沒有交際能力， 自己的位置在哪裏，更不可能有哪 這麼輕而易舉地實現了自己的童 值的話，那絕不會是因為我為贊助
所以根本找不到工作。只好在家， 個美國女孩兒會喜歡他。說不準哪 話。為他高興，因為世界上又少了 你就應該這樣活著，那麼理所當然， 某種事業傾盡了家產，也不會是基
那麼輕鬆自在，那麼運籌帷幄。
從網上招攬點兒美術設計的生意， 一天，凱爾就會露宿街頭、四處漂 一個可憐的人！果然，沒過兩天， 你覺得跟我在一起有壓力嗎？ 於我在這孤兒院中得出了任何人生
收入更是少得可憐，甚至連房租都 泊、食不果腹。想到這，不由得一 凱爾就將自己僅有的幾件舊家具和 你是不是覺得我有控制慾？如果我 的感悟。我的價值不是源自我，真
交不起，因此才換到了鄰居家。房 陣心酸。 床整齊地擺放在路面，讓需要的人 給你完全的自由，你可以做任何你 的不是。兩年前，當我放棄追蹤你
主好心，同意割草可以抵掉部分房 凱爾這一次是真的成行了。 免費拿走。 時才明白自己真正的價值是可以愛
租。 他的窗子再也沒亮過。隨著感恩 那一天終於來了，凱爾上門 想做的事，我們還有可能嗎？ 你，讓自己從你的生命中穿過而不
我不知道。曉君兩眼迷茫地看
除了周末割草，平日裏幾乎 節、聖誕節、新年的接踵而至，日 告別，臉上洋溢著幸福和憧憬。人 著筆直的望不見盡頭的街道說。也 留下深刻的傷痕，從而沒有令你為
看不到凱爾。可是他的房間到了晚 子仿佛放緩了腳步而顯得那麼漫 也因此顯得帥了很多：“謝謝你的 許生活還會給我們機會，可那是以 了我的愛而迷失方向。
上，燈卻整宿地亮著。也許這就是 長，甚至讓人有些不耐煩。我甚至 關心。如果沒有和你平時的聊天， 後的事兒。我不想預見未來，因為 方濤捧著曉君的臉，淡淡地笑
他活在這個世界的唯一方式吧，白 開始漸漸地把凱爾忘了。 我真的覺得在美國沒有人會在意 著說：我可能看不見你結婚生子了。
天是世人的，而晚上卻是凱爾一個 新年過後的第二個周末，凱 我！”隨後他眼前一亮，手裏舉著 我希望未來是一個意外，而不是你 你應該多生幾個孩子，擁抱生活，
安排的。對我來說，未來應該是一
人的。一轉眼，夏天就要過去了。 爾的窗子就像一團生命之火，再次 美國護照：“這本護照，再也不能 個未知數，所以才讓人期待。你和 繼續你寫作的輝煌。
一個周末，凱爾臉上掛著少有的笑 點亮了起來，在那個久未照亮的角 找我的麻煩了，這是我最後一次用 我不一樣，你總是事無巨細地安排 曉君淚眼矇矓地望著方濤，想
容，打聽出國旅行的事兒。我打趣 落裏，顯得異常光彩奪目。第二 它！還有這個，一張單程的、飛往 一切，具體到每一年的假期，每一 起一句詩：
地說你連房租都交不起，還能出國 天，我迫不及待地拉出割草機，儘 北極的機票！ 假如你是我眼中的淚滴，
旅行？凱爾一聽有點不好意思，但 管門前的草地還沒長那麼高。可 個周末，甚至未來。 我不會哭，
如果我不再這麼做。曉君打斷
依舊是滿臉的幸福。原來，他最近 是，那割草機的隆隆聲就像我們的 作者簡介：作者張曉菲，筆 他，讓我走吧。她垂下眼，不忍卒 是因為怕失去了你。
在網上認識了一個女孩兒，也是搞 集結號。不一會兒，凱爾就跑了出 名飛哥，現居南加州。長期從事生 讀他眼裏的哀傷。 曉君的熱淚滾滾而下，她隱約
藝術的，可家卻是在歐洲。正是那 來。眼前的凱爾，已經快認不出來 物醫學研究，喜歡文學創作並活躍 方濤的小屋裏唯一值得多看幾 感覺自己可能永遠失去了方濤。她
個女孩兒出錢給他買的機票，而且 了，胖了許多，也白了很多，頭髮 于網絡平台寫作，作品以短篇小說 也終於痛心地明白了當年方濤的歎
一去就是三個月！ 也濃密多了。也許是陽光太強，凱 和文藝評論為主，同時寫作古體詩 眼的就是那個書架了，曉君的書放 息：我們可能注定是生活在兩個世
在最顯眼的地方。這令曉君有點兒
我一聽，這事有點兒不靠譜， 爾的眼睛幾乎無法睜開，還得用手 詞。作者以海外華人獨特視角，反 不好意思。你過得好嗎？她不得不 界裏的人。那時的兩個世界還只存
馬上提醒他當心網上詐騙，會不會 遮著。我趕緊示意他坐在樹蔭下。 映跨國生活的苦與樂，建造心中向 又問。 在於曉君的眼裏，待她終於跨越了
是犯罪團夥、恐怖組織、或者倒賣 凱爾馬上滿臉幸福地講起了他的童 往的精神樂園。 很好。方濤的笑容仍然帶著一 那個心結，回頭時卻發現方濤已將
人體器官的生意在騙你上鈎？凱爾 啓程去另一個她到不了的世界了。
一聽，一臉驚奇地問我：“這個世 貫的篤定，唯少了那種與生俱來的 生活就是這樣，一如曉君的小
優越感，而多了一些平實。他拿起
界有那麼危險嗎？那個女孩兒是真 攤開在桌上的書，是曉君的。 說中的情景，重逢往往只是另一次
心喜歡我的！” 記得你說過我不懂你，有一 告別的開始。
我一臉無奈地囑咐說，走之
前，一定要把你在那裏的聯繫方式 天，當我在看你第三本書的時候， 作者簡介：
和你在美國的家人的聯繫地址留 我突然明白了。你知道，曉君，我 山杉，本名李姍。美國執照會
之所以能走出我過往的生活，過一
下，萬一你回不來也好通知你的 個普通人的日子而感覺滿足，這都 計師，美國薈才環球企業咨詢公司
家裏人或者去報警。凱爾聳了聳肩 拜你所賜。 的資深財經顧問，美國洛杉磯華文
膀：“家人？沒人會在意的，都好 曉君在此時終於認識到這五年 作家協會理事兼財務長、《洛城詩
久沒聯繫了。” 刊》主編。著有《星•吻》《異鄉
一個月以後，凱爾的護照辦 來雖然她遠走他方，但是方濤從來 詩情》。2017 年跨界拍攝電影，為
好了、機票也搞定了。臨行的前一 沒有停止過愛她，她也從來沒有停 短片《幸福》的編劇及導演。影片
止過思念。在這個翻然醒悟的下午，
天他特意上門告別。可是我還是放 五年來的種種艱辛、牽掛、惦念潮 入圍 2018 年美國“亞曆山德拉電影
心不下，囑咐他要多注意安全，如 一般湧來，她的眼睛又濕潤了。 節”，並在好萊塢舉辦的“電影中
果遇到危險，就向大使館求救。可 的亞裔電影節“上展映。
是這些話似乎沒有任何作用。看著 話：
滿臉幸福的凱爾，真的替他捏把 “那個國家叫芬蘭，美麗而 《洛城小說》由美國洛 傳送來給我們。聯繫方式：
汗。第二天一大早，就看到凱爾提 純淨。我的女朋友叫賽蜜，家在北 杉磯華文作家協會主辦、逢 pc1430@gmail.com
著個大行李箱坐上了開往機場的巴 極圈內。你知道嗎？那裏可是聖 每月第一個星期六在《中國 徵稿啟事 本刊屬非盈利文學作品專
士班車。看到他義無反顧的樣子， 誕老人的故鄉，有馴鹿和雪橇。 日報》《台灣日報》刊登。 欄，采用稿件不付稿酬。
心裏也只能為他默默地祝福，但願 可是，從我們這裏到賽蜜家，要 《洛城小說》登載內容
他能平安歸來。 48 個小時。除了飛機，還要坐火 包括短篇小說、中長篇小說節選、 把這份專刊辦得更好，歡迎大家 《洛城小說》編委會
可是，到了晚上下班回家， 車、汽車，最後是狗拉雪橇。賽蜜 小說點評及小說評論與會員新書 踴躍投稿。小說作品題材、內容
我卻驚奇地發現，凱爾房間的燈居 家的村子屬於當地的部落，村民們 介紹等。 與風格不限。
然依舊亮著，心想：不是走了嗎？ 居然可能還有一部分你們中國人的 《洛城小說》創辦以來得到 你想讓你的作品得到廣泛傳
怎麼燈又亮了？於是趕緊上門求 血統，就像美洲的印第安人，可是 不少朋友的大力支持。為了繁榮 播，讓更多的讀者閱讀你的
證。來開門的正是一臉沮喪的凱 已經幾百年了，基本上看不出來 華文小說創作，向華人社會推介 大作，讓您的文學才華獲得
爾。原來是機票上的名字和護照上 了，除了有著和我一樣的黑頭髮。 你們優秀的小說作品，同時為了 施展的機會，就請您把稿件